第一次與他見面,是森鷗外成為港口黑手黨首領的就職派對。

 

一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,全身纏滿雪白如同他了無生氣臉孔的繃帶,左腿打著堅固的石膏,杵了根拐杖,一跛跛地跟隨於森鷗外身後,至每桌來訪祝賀的嘉賓們敬酒。明明像個影子般置身於黑暗處,卻讓人無法忽略他的存在。

 

 

「紅葉,這孩子就是你說的中也?」森鷗外漾起一抹淡淡的淺笑問。

 

「是的。」紅葉輕拍目光徘徊在自己與森先生間,露出茫然神情的孩子頭頂,且傾身於中也耳畔柔聲的說:「中也,向森先生自我介紹一下。」

 

「你…你好,我、我是中原中也。」中也生硬的說話口吻,吸引了森鷗外後頭的少年注意,兩人四目相會的瞬間,對方便快速的逃開。

 

森鷗外睜開從宴會開始便一直瞇瞇笑的雙眼,仔細打量眼前的中也,饒富趣味的詢問:「哦~中也你多大呢?」

 

中也不太清楚為什麼森先生會突然詢問他年紀,但他仍是乖巧的回應:「十歲。」

 

聽聞中也的回答,森鷗外喜出望外,興奮的將一直躲藏於自己身後的少年帶到面前,笑嘻嘻的說:「中也,他是太宰,跟中也一樣大喔!」

 

中也的目光再次從森鷗外的笑容,轉移至跟前這張沒有過多表情的臉孔,第二次的視線交集,他沒有逃開。

 

彷彿擁有讀心術──或只是很會看人眼色罷了──這位名為太宰的少年,搶先在森鷗外開口要求自我介紹前,自動報上名字:「我是…太宰治。」

 

「喔…嗯……」中也怔怔的回應,他不懂這個與自己同齡的少年,淡棕色的瞳孔猶如面乾淨的鏡子,完全照映出自己的模樣,眼底似乎看不見一點兒亮光。

 

「大家都是港口黑手黨的一份子,希望中也能跟太宰相處愉快喔!」森鷗外輕輕的碰了一下太宰,太宰像是個接收到指令的機器人,回過頭,小小的身軀拄著腋下拐杖,蹣跚的跟上森鷗外快步離去的背影。

 

如同森鷗外所言,兩人都在港口黑手黨生活,可能在據點某處巧遇,但往往兩人見到面的時刻總未能說上半句話。

 

太宰老是待在一群高大壯碩的黑衣男子中間,慢悠悠地踩踏著步伐,人群聲勢浩浩蕩蕩地經過,讓其他組織成員不禁退讓,畏懼三分。

 

 

──“太宰治是森先生以港口黑手黨左右手為目的,所費盡心力培養的孩子。”

這是某次不懂太宰為何像顆小行星,老是繞著森鷗外周圍打轉時,紅葉為自己解惑所說的話。

 

 

而中也曉得自己被紅葉帶在身邊,學習體術與控制自己的異能力,還有一同出任務,累積實務經驗,全是以“港口黑手黨的五大幹部”為目標而培訓著。

 

因此就算兩人再次見面,始終都是擦身而過,無法有過多的交談,中也只能跟其他人一樣,輕輕俯下頭恭送首領的經過。

 

雖然明白兩人所處的立場、身分和環境皆不同,打從一開始就是兩條不能交會的平行線,但中也的目光總是無法克制的追上他。

 

──石膏拆了、拐杖不拿了、為什麼繃帶還是纏著這麼多呢?

中也偷偷抬起眼珠子,盱衡著於一群高大身影中,顯得鶴立雞群的矮小少年。

 

一瞬間,真的只有一瞬即逝的時間,中也看見始終面無表情的少年,唇角微微向上勾勒,他飛快的俯下視線,不敢再多觀察他一眼。

 

然,真正對他印象改觀,是那一次的不期而遇。

 

難得休假,又沒被紅葉拖去百貨公司大採買的日子,中也牽著一台生滿鐵銹,車桿被撞得歪七扭八,簡直是個破銅爛鐵的腳踏車,來到橫濱著名的山下公園。

 

假日的山下公園,放眼望去淨是些攜家帶眷的一家好幾口,孩童高亢的嘻鬧聲挑釁著耳膜的極限,除此之外,如膠似漆的情侶們佔據了公園各個角落,中也不禁微微蹙起眉頭。

 

倏忽,港灣邊欄杆上坐著的熟悉身影,與公園溫馨歡樂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,中也不曉得自己為何像著了魔般,慢慢地朝他走近,甚至出聲喚他。

 

「喂!」

 

聽聞身後有一道貌似喊著自己的聲音,太宰不疾不徐的回過頭望,看見中也的那瞬間,臉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,連中也預期的詫異表情都未出現。

 

太宰平聲平調的開口說:「哦!中也君啊!」

 

聽見太宰十分親暱的直接喊了自己名字,中也眉宇皺的更深,彷彿都能擰死一隻蚊子,他跟眼前這傢伙…應該沒關係好到可以被叫名字吧?

 

「可以別喊我名字嗎?」中也不舒服的搓了搓手臂上爭先恐後冒起的雞皮疙瘩。

 

「那……」太宰可可色的迷人眼珠子轉呀轉,瞧他似乎認真考慮中也提議的事兒,半晌露出一抹微笑說:「……中也?」

 

一瞬間中也沒能忍住大吼著“不是跟剛才一樣嗎?”,逗得太宰仰天哈哈大笑,這好像是中也第一次見他笑得如此開懷,原本還有許多話想咆哮,最後還是硬生生噎了回去。

 

中也其實感到有些錯愕,就是眼前這個人,與組織裡相遇時,給人的感覺完全判若兩人。

 

他身邊沒有灰黑色陰鬱氣息般死氣沉沉的氛圍,眼底折射出太陽閃耀金色的光芒,炯炯有神,不似組織裡那個宛若一具沒有感情波動,任人擺布操控,符合使人畏懼害怕“黑手黨”形象的魁儡。

 

他意外地…適合活在陽光下,露出燦爛的笑顏

 

中也不悅的小小咋舌,奮力地搖頭,想把腦中詭異的想法甩開,趕緊換了個話題:「那太宰在這兒做什麼?」

 

「自殺。」太宰泰然自若地回答,對上中也逐漸鐵青一張好看的臉龐,唇角不禁向上緩緩揚起,繼續說:「想說在這個海灣載浮載沉好像也不錯。」

 

「哈?」

 

太宰不打算向其他人過多宣揚自殺癖的美好,索性話鋒一轉:「中也呢?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

 

短時間再次換了話題,中也一時間沒能緩過神,瞧見太宰直勾勾瞅著自己的眼神,中也才回神愣愣地回答:「喔、我要來練習腳踏車。」

 

太宰將中也從頭到腳來回掃了一次,目光落在那台可能被主人撞得稀泥巴爛的腳踏車,視線再次回到中也身上時,他沒能忍住的“噗哧”笑了一聲。

 

「喂!你笑什麼?」中也對於太宰失禮的反應感到氣憤。

 

「抱歉、抱歉!」盈盈的笑臉,絲毫感受不到一絲歉意:「我只是在想…中也踩得到地嗎?」

 

這句話猶如一顆爆炸力驚人的原子彈,直接轟在中也腦門上,他還寧可被恥笑因為尚未控制得好自己“重力”的異能,而將這台腳踏車撞得東凹一塊,西缺一角,也不要被恥笑…明明在成長期卻不長個的身高

 

「總有一天,我要宰了你。」中也咬牙切齒憤憤的說。

 

「好,我等你喔!」太宰依舊不以為意笑嘻嘻地說,隨即從港邊的欄杆上一躍而下,自動自發一屁股往腳踏車後座坐下:「不過為了賠罪我傷害中也小小的心靈,我陪你練車吧!」

 

「不需要。」中也瞇起眼,鄙夷的打量後座那位露出人畜無害──更像是毫無智商──笑容的太宰治:「而且你為什麼是坐在那裡?」

 

「難不成……」太宰手掌半遮掩住嘴唇,但怎麼也藏不住那抹帶著強烈戲謔意味,使人感到十分生氣的笑,用著格外浮誇的口吻說:「中也還需要人家扶著腳踏車後面才會騎嗎?」

 

「……你原本個性就這麼惡劣嗎?」

 

「原本?」太宰笑笑的偏了頭,讓中也看不出他是真意,還是裝傻。

 

中也放棄繼續跟太宰一副如老朋友般鬥嘴──明明他們在今天相遇前,根本沒能說上幾句話──他熟稔的橫跨過車桿,坐穩墊子,一腳擺放於腳踏板上,另一腳尖拼了命點在水泥地上保持平穩,見狀,後頭果然再次響起討人厭的笑聲。

 

中也左手手肘飛快的向後揮過去,太宰似乎早已預料到中也的攻擊,早一步往後傾,躲過這一拳。

 

「再笑就下車!」中也下達最後通牒,只是看見太宰抿緊下唇,彎成如新月的雙眼泛著些許淚光與不受控制顫抖著的肩膀,用膝蓋猜想也知道他憋笑。

 

其實……這樣子更讓人窩火啊!

 

不顧後頭那個討人厭的傢伙,中也拽緊了腳踏車龍頭,踩著踏板,起步雖然有些搖搖晃晃,不一會兒便平穩了許多。

 

迎面而來是帶著濃濃秋意微涼的清風,掃去方才被太宰逗弄而焦躁的情緒,這亦是中也喜歡騎自行車的理由。

 

於行進的途中,能忘卻煩悶的壓力,此刻的他,只是個普通的青春期少年,而不是滿手沾滿滾燙鮮血,竟做些不法勾當,殺人不眨眼的港口黑手黨成員;此刻的他,腦海中描繪的只有拼命踩踏每一步前進,而不是思考以什麼方式完成低層組織叛亂的屠殺任務。

 

愜意閒暇的氛圍,在空氣中蔓延開來,太宰慵懶提問的話語,拉回中也逐漸縹緲的思緒:「中也,你騎的還滿穩的啊!為什麼還要練習呢?」

 

「之後想學摩托車,想把基礎打穩一點。」

 

太宰像個好奇寶寶,滿肚子似乎有著提不完的問題:「為什麼要學摩托車?」

 

但對於太宰的提問,中也不自覺的雙肩頓了下,猶豫著是否該誠實以告,沉默許久,深吸一口氣才下定決心的說道:「黑手黨騎摩托車…不是比較帥嗎?」

 

果然,不出所料得又再次換來太宰治無情兼惹人厭的笑聲。

 

「喂!你這傢伙!不准笑!」中也面紅耳赤的怒吼,他自然不敢回過頭怒瞪後面大概已經笑到東倒西歪的太宰治,他趕緊換個話題,打斷太宰刺耳的笑聲:「那你呢?又為什麼全身上下都要包繃帶?」

 

太宰先是沉默了一會兒,中也不用回頭大概也能猜到他睜著圓滾滾的大眼,認真思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:「……黑手黨帶著傷,感覺不是比較帥嗎?」

 

「那你也沒資格笑我啊!」幼稚的程度分明不相上下。

 

「哈哈!中也果然很有趣!」

 

中也百般不悅的斜睨了一眼後座仍是笑容滿面的太宰:「這句話是稱讚嗎?」

 

「你就當作是吧!」

 

從那天起,中也與太宰的相處起了很大的變化,兩人見面非得你一句我一句,半點意義都沒有爭吵個幾句才肯罷休──雖然也有不少次的拌嘴讓中也很想用重力一把捏死太宰治,偏偏太宰的異能力老在自己掐到他脖子前,化為烏有──但中也看著比以往擁有更多笑容掛在臉上的太宰,嘴角總會跟著他揚起同樣好看的弧度。

 

之後某次,首領命令中也與太宰單獨出任務,去消滅一個非法走私武器的異能組織,他們倆花了一晚的時間,便將敵方據點剷成平地,一個活口都沒留下,漂亮的完成任務。

 

而消息傳進首領耳裡,他笑得合不攏嘴,更是讚歎中也與太宰配合的天衣無縫,硬是將兩人組成長期搭檔,還起了“雙黑”這名字。

 

「為什麼要叫『雙黑』?」中也低頭凝視著手中來自首領發來的組織函問。

 

太宰歪了歪頭,笑嘻嘻地說:「兩個適合活在黑暗的人?」

 

中也半瞇著眼,帶著濃濃鄙視意味來回掃視太宰,反駁道:「兩個港口黑手黨的傑出成員。」

 

「這樣也不錯。」太宰二話不說地接受了中也的解釋,反正組合名稱真正含意為何,對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:「中也等一下要幹嘛?」

 

「紅葉說要進行異能控制測驗。」中也且將組織函收好且說。

 

「如果中也異能暴走,用我的『人間失格』就可以了啊!就像我們毀了那個異能組織那晚。」

 

「我暴走的話,第一個就先殺了你。」

 

「我一直在等你殺我耶!省去我尋找自殺方式的時間。」

 

中也不去過問太宰為什麼總是想結束自己性命,但每每聽見他說“自殺”二字,他總會感到不快。

 

「你快去開會吧!歷代港口黑手黨最年輕的幹部。」

 

太宰噘起嘴像是不滿中也對自己的頭銜稱呼,更像是一個想翹課卻被老師捉回學校的不良學生,不開心的叨唸著:「就是想翹掉開會,想問中也要不要去一起遊戲中心還是咖啡廳坐坐。」

 

聽聞太宰的話,中也微微瞪大如天空湛藍色的眼珠子,直到對上太宰疑惑的神情,他趕緊收斂起詫異的表情。

 

 

──如果他們倆不是港口黑手黨的成員,如果他們倆不是在這個圈子認識……

或許,他們會有一個不錯的青澀學生時代吧?

 

有時中也會如此猜想。

 

 

「不行,上次你也翹掉開會,還要我帶你去什麼遊樂園,結果你知道回來後,我被首領約談很久嗎?」憶起那天森鷗外皮笑肉不笑,挺直了身子被首領帶著嚴厲寒氣的目光掃射,中也記憶猶新,身體彷彿都還記得那種不寒而慄的恐懼。

 

「中也是小氣鬼!小氣鬼!」

 

無視那個人念念有詞,無不是咒罵自己的太宰,中也起身準備離開太宰的辦公室。

 

「對了、中也,這頂黑色紳士帽在哪裡買的?不錯看耶!」

 

中也停下腳步,得意洋洋地摸了摸頭上那頂自己也十分喜歡的紳士帽,興高采烈地說:「真的嗎?」

 

下一秒,太宰調皮地吐了吐舌頭:「咧!騙你的。」

 

「……」一瞬間中也很想脫掉手上抑制異能的黑色手套,一把衝過去掐死太宰治。

 

 

 

──END──

 

 

 

《後記》

 

這不是我動手寫的第一篇雙黑,卻是我第一個寫完的雙黑(好饒舌),原本打算在出國前先發文,結果根本沒時間寫完,所以拖到現在。

 

這文的靈感始於上個月某天騎摩托車找朋友吃飯,前面停著一台嬌小的女生,他很吃力的墊起腳尖要踩在地上,我腦中瞬間想起,“如果中也騎摩托車也會這樣嗎?”的產物。

 

這篇也是很按照慣例,想寫的跟我寫出來的完全不一樣,想描述的很多、卻覺得自己能力有限寫不出來(#),如果能有共鳴就好,而且莫名其妙寫了快五千字,真的超奇怪。對我來說,中也跟太宰是亦敵亦友、相愛相殺的存在啊!

 

原本有寫一個太宰離開組織的後日談,但覺得放在這篇文章好像不太搭,因為這文感受不到中也強烈厭惡太宰這個感情,所以後日談還是放在原本寫的第一篇雙黑上,如果有機會,那篇會努力寫完,中也跟太宰真的太多可以腦補了!

 

文章跟原作有很多BUG,就請大家看得開心就好,不要太認真計較,最後我要吶喊的只有一句話,就是,中也你好美啊啊啊!(#

 

   2016.11.24   0343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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